《宴长鸢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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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刻钟前。
“放了芸娘。”金钗被往前送了一寸,点在方越皮肤之上,十鸢不想与他多做纠缠,只是方越的话提醒了她,此时此刻,那位金贵的病美人或许有危险。
她当时不应该让他留下,若是他与芸娘一道离开,以他的身手,对付一个络腮胡大汉绰绰有余,也不至于她如此被动。
方越得到筹码,开始拖延时间。
“你不想知道我赌的是谁吗?”他饶有兴致与她周旋,见她一脸提不起兴趣的模样,便开始畅所欲言,“后山遇袭后,我便派人去山下调查你,陈家人倒是认了你这个女儿,编得街坊邻里都替你圆谎,可你猜,漏了谁?”
十鸢虽然不耐,却也回忆了一番,心中倒是有一个人选。
下一秒,果不其然听他道:“医馆旁酒楼的店小二,他说你这人奇怪的很,明明大家都避之不及的事你还上赶着,你说,这可不可疑?”
方越知道十鸢不会回答他,又兴致勃勃接着说:“从那时起我便派人监视你,我知你武功高强,不敢让他们靠太近,可你接近芸娘给了我突破口,你想送芸娘下山,我便盯着芸娘,只是我没想到,你竟与夙阳那个废物还能勾搭到一起,那小白脸有什么好的,你们一个两个被他迷得魂不守舍!”
话头突然转向楚宴,十鸢眉心一挑,看向他目光怪异。
他到底哪来的自信与楚宴作比较?
论脸,他没脸。
论钱,他不及。
论地位,天差地别。
论武功?嗯......也就勉强比得上病弱的楚宴吧。
方越看十鸢表情颇有嫌弃的意味,他顿时不乐了:“你这表情什么意思?”
“你没有自知之明的意思。”
“......”
“寨主,别聊了!”窗外,络腮胡大汉忍不住打断,朝屋里威胁,“快放开我们寨主,不然我杀了她!”
络腮胡大汉一手抓着芸娘,一手摸向腰间,来回摸索几下,“啧”一声又抬起腿,最后才从鞋靴里取出把匕首,马虎地贴在芸娘脖颈上。
憨货!
十鸢将金钗转换方向,也贴向方越脖颈,她上前推方越肩膀,同络腮胡大汉一样的姿势,挟持人往院里走。
方越这会儿十分配合,甚至还闭不上他的嘴。
“那你武功比我厉害,我总得有自保的筹码。”
“这你可不能怪我,那芸娘也是我瞧上的人,你放走她,我当然不乐意。”
“话说你到底为何要杀我?”
“你也知道......”
“闭嘴!”十鸢耳边聒噪,故意划他一道,“知道知道,我知道什么,叽叽喳喳吵死了!”
伤口溢出血珠,方越老实闭嘴了。
万籁俱寂,四人对峙在院中。
交换人质,对十鸢不过是家常手段。对峙双方皆自认筹码占优,争相索要条件,最后常拉扯至两败俱伤。
她快刀斩乱麻提出双方同时松手,任由芸娘与方越自行移步,络腮胡大汉心中惦记方越安危,只要方越无事,芸娘是死是活他毫不在意。
至于方越有点微末心思,此刻也全无选择余地,命都被十鸢捏在手里,倘若不是芸娘这枚人质牵绊,他深信,十鸢下手杀他,绝不会有半分迟疑。
眼下保命为紧。
金钗匕首同时放开,方越芸娘缓步相向,院中风啸愈烈,络腮胡大汉僵立石墙之前,握着匕首的手不住发颤。透过即将交错的两位人质缝隙里,他窥见白日的美艳娇娘神色狠绝,沉静无比地站在那一动未动。
月明星移,金钗映出刺目的寒光,络腮胡大汉拔腿骤然冲出,高声急呼:“寨主小心!”
方越当知不会如此顺利,一旁芸娘受到惊吓,强撑着快步避开他,二人身形交错之际,不料方越猛然转身,出手去擒她后颈,指尖刚擦到她发丝,整个人便僵住,身后已然站了一人。
他余光微闪,转动眼珠侧目,身后是那络腮胡大汉,而一枚金钗正深深刺入他胸口,钗珠染血,血随珠帘晃动滴落在地。
他涣散的目光落在方越背脊,嘴里还在呢喃:“寨......主......”
方越又垂首去看自己的胸膛,只见左心口有一钗头大小的洞,洞虽小,却是贯穿伤,伤口冒血,将周围的红染得更深。
“你......”他怒目圆睁,恨意尚不及传达,眼前魅影如掠,掌风狠劲,重压在他心口之上,他本就受创难支,被袭后仰面后倒,连带着络腮胡大汉一同退后,耳边还伴有疾风带来的冽语——
“这场赌局,尔等双输。”
地面沙土拖出两道长而粗的轨迹,那些被刨除的沙土都翻滚堆积在石墙下,被人挤压着。
“轰——”
那面秦瑛筑起的石墙轰然坍塌。
落石翻滚,烟雾横生。
十鸢错愕下将芸娘护在怀中,背身避开飞来碎石,待声音渐消,她才回身去观察情况。
这当然不会是她的手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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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天灰尘中,稚气未脱的少年踏着月光踩上巨石,他跳上被垒到最高处的石块,叉腰下探,见底下迷雾层层,又仰首眺望,倏尔两眼放光,对着不远处兴奋挥手。
他本就是跳脱的性子,得不到回应便呼喊起来:“十鸢姐,是我,阿岱啊!”
他纵身从高处蹦下,没急着与人汇合,反而在迷雾里扒碎石。
十鸢久等他不来,走近一看,见他正在探方越的脉搏。
方越被埋在碎石下,底下还有个见不到头的络腮胡大汉做肉垫。
阿岱喜笑颜开:“十鸢姐,他死啦。”
十鸢打量他一眼。
死了人,这位少年却无半点俱意。
十鸢再去探方越脉搏,半响后拍了把阿岱肩膀:“是,你厉害,为何先前不用?”
阿岱眼神飘忽,嗫嚅出声:“没来得及。”
当初十鸢从后山顺走了两颗雷火弹,一颗给了楚宴,另一颗给了阿岱,结果阿岱没来得用上,芸娘就被抓走,他怕打草惊蛇,只好偷偷跟回来躲在秦瑛院里寻找时机,这才派上用场。
眼下方越已死,可还有一个人等着十鸢。
三人赶往喜堂,十鸢行得快,阿岱与芸娘跟在后,显然落了一段距离。
两人卯足劲跟上,忽见前方艳影顿足不前,以为是在等她们,怎料刚要追上,那身影又以极快的速度前行,再次抛下她们。
十鸢心中过万千风云,却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楚行知,你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中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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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堂前空地上尸体横陈,鲜血汇聚,又四散分流,顺着凹凸不平的地面蜿蜒开来,它流到人脚下,被刀尖硬生生断开。
“嗞啦”一声,最后一人捂着脖颈倒地。
鲜血溅上眼角,楚宴不争不闭,带血的刀尖被直插入地面,顺势而来的是楚宴因身体消耗过大而单膝跪地。
他用药的时间本就不长,一路跋涉,耗费心神,上山后又断药,在苍梧山调养好的根基在此夜又被打回原形。
“我还真是小瞧你了。”秦瑛从檐角跃下,朝他走去。
山风猎猎,空气中飘荡着浓重血腥味,楚宴握刀柄的手紧了几分,他抬眸,血凝在他睫毛上、脸颊上,他笑起,近乎妖冶。
“多好看的一张脸,可惜了。”秦瑛一脚踩进血坑,裙角浸入血中,她在距离楚宴三步外站定,像在给他留遗言的机会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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